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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有木兮木有枝

2016-04-06 雨露文章网

“喂,和尚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眉间微微蹙起,眼神里满是问询,溶溶的鹅黄月色扑在他的身上,落下轻盈的柔软的雾。我看见他的眸子亮亮的,似笼着薄薄的浅浅的光,盛得满了便溢了出来,静静地温柔地淌在我的心上。

【上篇·山有木之寒山】

南方的薄雾总是湿漉漉的,连空气也是粘粘的,稠稠的,似乎是蘸着饱满的雨水和湿漉漉的灵魂。寒山寺伫在寒山朦朦胧胧的烟和雨里,春天到了,寺里的桃花开了,层层叠叠的花骨朵坠在蓊蔚泅润的绿里,泛着莹润的白或是软腻的红,似是晕开来的彤彤的飞霞,染醉了一方的水、一方的云,我突然想起那年初遇他时,似也是这样的桃花,这样的春雨。

那个时候,三月的雨才刚刚落下来,打湿了原本寡淡的素白的寒山的冬,草里悉悉索索生起新出的芽,枝条上稀稀落落的花蕊裹着生气零星地散着,结得硬实的冰也浸润着暖暖的雨水开始化。河面不宽,却长长地漫下去,似是望不到头。我半屈着身子伸手在河里凿着冰,舀着水,凉凉的,偶有苏醒的鱼从掌心游过,湿湿的,滑滑的,红红的细细的鱼逆着水流往上游去,我用食指和拇指蜷成一个环,虚虚兜着小鱼儿往上赶,小鱼儿又噌噌噌地躲开了,我心下觉得万分有趣,欢欢喜喜地追着赶着,忽地一抬头,便看见他。

一个和尚,一个生得很漂亮的和尚。我不由多看了几眼。

他就立在那里,约摸三丈远的岸边,烟雨濛濛地笼着,好似立在山光水色里。他的肩上闲闲地挂着一袭墨色的大氅,内里隐约着了素白的长衫,分明之间衬得他颀长的身形愈发妥帖。雨水跳跃着,扑腾着,簌簌地落上他的衣,他的眉,他的眼,他好像是从戏本子里出来的英俊小生,等候着哪家小姐前来相会;又像是静夜里白莲生香的水月观音,盏盏如玉。如此契合而矛盾的相融,我竟是看得呆了,直愣愣地伫在潋滟的桃花红里,这红仿佛上了脸,只觉得心里慌慌的,乱乱的。

你在雾里看山,我在山中看你。

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转头朝着我的方向望过来,模模糊糊地笑了笑,似乎是对着我笑。我不由一慌,往后退了退,“哎呀”一个趔趄,竟失足滑进扑满化了水的河滩里,冰冰凉凉的河水瞬地浸湿了鞋袜,寒气刺骨,心里头颤颤地打了一个激灵,我突然手足无措起来。而他的声音清清的,朗朗的,带着一般的安逸和从容就这样悠悠地传过来,“女施主,可是要过河?”

其实我原本是不过河的,却是鬼使神差地应了。他比了手势示意我走近,我的鞋袜湿透了,濡得潮潮的,可能是见我的步子走得极慢极扭捏,他顿了顿,轻笑了声又快步上前,欠了身,屈膝半蹲在我身前,竟是要背我过河的样子。我愣了愣,哆嗦着,“你,你,你是要……”却半天吐不出个完整的句子。他微微起身,转过头来看着我,似乎是想了想才挑了眉笑着说,“是贫僧冒犯了。”

“不,不,不冒犯。”我只呆了一瞬,便极快地脱口而出,反应过来后又赧得绷直了五指急急掩面。他也意外了,似乎不自然地失笑,好一会儿才又蹲下身来,我心里默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便轻轻地覆上他的后背,头靠在他的肩上,又拿手环住了他的脖子,他的衣襟处有极浅极淡的檀木香,闻起来很舒服。

河面的冰渐渐破开了,淙淙的流水急促地欢快地淌起来,潺潺地柔柔地淌进我的心里头,酥酥的,麻麻的。他一步一步淌在河里,河水并不深,只及他膝处,他走得极稳。我叫他,“和尚,”他颤了颤,却没吭声,我笑着继续叫他,“和尚。和尚,你为什么要背我呀。和尚,你怎么可以亲近女色呢。”他似乎在笑,却又慢吞吞地回答,“难不成贫僧现在得把施主搁下来么。”说完便作势向后仰了仰。我一惊,虽明知他不会就这样撂下我,却还是紧了紧环着他的双手,笑说,“和尚不会的。”他倒也没说话,我顿了顿,又问,“和尚叫什么名字。”

“清谌。”

虽知不过是法号,我却还是在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两遍,唇齿间喃喃绕着“清谌”二字,觉得好听极了。河面不宽,他很快地就背着我到了对岸,我极不情愿地从他背上滑下来,他又说了句,“冒犯了”,却头也不回地便往前走去,竟是要直接离开似的。我叫他,“和尚,你怎么就这样走了。”他充耳不闻,依旧往前去。我急了,扯着嗓子便朝着他大喊,“和尚为什么要背我,和尚怎么可以亲近女色呢。”他这才顿了步子,转过头来,表情似是很奇怪地瞧了瞧我,“贫僧已经放下了,施主还放不下么。”

这对话好熟悉,我却来不及多想,满心思只有一个念头,清谌,你说对了,我放不下。

起初的日子太单薄太贫瘠,毕竟一个人过着,空落落的,空落落的院子,空落落的人,空落落的心。心里头生着密密麻麻的藤蔓,缠绕着,纠结着,搅得闷闷的欠欠的,尽是疼。屋檐是轻巧的青墙百瓦,蒙了细细的灰,结了软软的蛛网,檐角缀了些艾草,艾草尖儿上系了只镂银雕花的铃铛,风起时,簌簌地脆脆地总有些声响,和着寒山寺日日夜夜的撞钟声,才不会觉得太寂寞。

那个时候,我一直想不通,和尚为什么要主动背我,又那样洒脱地就要离开。我心里头满满是不痛快,我觉得和尚是不在意我的,因为我有意知晓了他的名字,知道了,记住了,他却没有半分想知道我的。我右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捶着左手心,甚是苦恼地想啊,如果他问我,如果他会问起我的名字,我一定要告诉他,告诉他我叫做阿妩。我想听听他叫我的名字,他的声音那么那么清,那么那么亮,叫我的名字一定软软的特别好听。阿娘从前就对我说,“我的小阿妩,若是日后有男人叫你的名字,你听着特别的顺耳,就可以嫁给他了。”我笑嘻嘻地说好。可是自从阿娘去世,这么多年,再也没有人这样子唤我的乳名。

我记得他的呼吸浅浅的淡淡的,如一缕幽幽的香萦在我的唇畔,耳际,满世界都是他的气息。虽说当时隔了窄窄的布料,可我毕竟趴在他的背上,好歹也算半个肌肤相亲了,所以呀,我想,他得娶我。

不过,他是和尚呀。没关系没关系,和尚也是可以还俗的呀。

可是,他如果不喜欢我呢。不会的不会的,他若对我无意,又怎么愿意背一个陌生的姑娘呢。

我欢喜地想着,似乎已经可以想象那一天。他一袭月白长衫,丰逸俊秀,骑着高高大大的青璁马,冲我潇洒地笑,“阿妩,我来娶你了。”

可是,可是我还能见得到他么,我该到那里去寻他呢。我又担心起来。

幸运的是,这种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,三天后,我又见到了他。起初我还在宽宽的长长的虎皮靠椅上,团团地窝起来,笑吟吟听着阿大、阿二兴高采烈地吹嘘这回劫了有多大的镖、得到不少新玩意儿。直到把掳来的人带上来,我才心不在焉儿地抬了抬头,这一下,竟错愕得失手泼翻了案边的瓷盏,滚烫的茶水哗地全洒出来,心却在这时提到了嗓子眼儿。他还是那身青衣,似乎是跋涉了山山水水,衣襟上烙下了些些的褶子,下摆灰扑扑的,却不显得狼狈。见着是我后,反而笑盈盈地不说话。

“我,我,我......”我分明想解释什么,却也半分解释不了。他的眸子微微地闪了闪,收敛起笑意,也不知道是什么语气,静静向我欠了欠身,“原来,女施主就是顾鬟。”轻轻的陈述句,又像是在感慨什么。

不对啊,不该是这样啊,应该是他问我叫什么名字,然后我哄他唤我声阿妩啊。我想听他唤唤我阿妩,软软的,腻腻的,而不是叫那个凉凉的、薄薄的、风云十三寨寨主的名字,顾鬟。我不想叫他知道我是山贼,还是个大名鼎鼎的山贼头子。我以为啊,和尚的心都该是那么那么良善的,就像后山的池塘里头最最圣洁的莲花,就像高高山巅上的白白的半个月亮,是沾不得俗世里这些乌七八糟的尘垢的,我头一次手足无措起来。他会怎么看我呀,他会怎么想我呀,我下意识间早已站起身来,同他平视着,右手不自然地搅起长长的袖摆,才思量着哆哆嗦嗦地开了口,“我我我们都劫,劫富济贫,不,不会欺负欺负……”

“老大,你……”我这才想起来,堂子里还坐了不少寨子里的兄弟,拿眼瞥了瞥,个个一副看好戏的样子,心下又急又恼得不行,厉声便斥道,“滚,下去,全部下去。”话说完,才发现是不是又说错话了,毁得只想寻个地缝钻下去。周围的人惊异地不知所以,小心翼翼地互相询问着讨论着,才都悉悉索索退了下去,却还是有不少句子传进我的耳里,“喂,你说老大这是怎么了。”“蠢货,你看不出老大看上那个和尚了吗。”“啊,可是那是和尚啊,啊。”最后一个字如愿地扭曲地走了音。我呆呆地转过头装作没听见,念了句“阿弥陀佛”继续打量起和尚来,脸却烧透了,生生地都觉得烫得很,疼。

“女施主,”和尚无奈地笑了笑,向我欠欠身,目光扫了扫我,又扫了扫他自己,才道,“看样子,贫僧也不是个能被劫的富吧。”我点点头,确实不像,那些铜臭满身大肚膘油的哪里比得上他。“所以,”他顿了顿,“贫僧可以走了么。”我却料想不到他这么直白、这么直接地就要离开,脑子一热,连忙道,“和尚,和尚为什么要背我。”我见他眼角跳了跳,愣了愣,身子颤了颤,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,我心下一急,一跺脚,赶在他开口前拦下他,“不,不许走。”和尚挑了眉,问我为什么。“我不是劫富济贫么,和尚不是自称贫僧么。”我想了想,回答得甚是理直气壮,似乎自遇见他以来,说话就从没这么利索过,“所以我决定了,”顿了顿,“济你。”

他便就这样留了下来。我有点开心,又有点气恼。

一个人过得久了,学得聪明了也想通了,过不去是一辈子,过去了也是一辈子,就开始在灰扑扑的生活里寻些花样找点乐趣。折几枚新出的桃花,在盅子里细细地磨,拿小槌子一点一点地捣碎,再和着泉水煮沸了,兑入陈酿的女儿红,支起火来烧得滚烫,就一碗一碗地嚼着花饮着酒,醉了就颤颤地窝在被子里犯晕,沉沉里看看山,看看水,看看月亮,就想念起他来,想念起他的样子,他的声音,他的味道。

他自然是不能喝酒的,我却常常拖着他陪我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,其实那个时候,他若真真想要离开,我又怎么可能不答应。可他既然选择了留下来,我就决心要让他知道我,看见我。

禅房后是新辟的一处别院,那里种一株很大很大桃花树,枝干四下蔓生散开,翡翠般的绿里盈盈地缀满了红彤彤的桃花,铺天都是红色的盖头,就像初遇那日河边的桃花林,荼荼地盛开着。花瓣沾了春雨重重地落进河水里,涟涟的,滟滟的,溅起一串儿的碎玉,涤荡的是有心人的心。桃树下置了一张很大很大桌子,用白脂般的玉石垒成,桌上摆着一叠水果盘,红红的苹果,黄黄的梨,油油的紫葡萄,澄澄的橘,煞是可爱。四周各砌一只青石小凳,我便领着他坐下,自己又背对着他蹲在桃花树下捣鼓什么起来。

“哎呀,和尚,快点过来,帮帮我。”我笑着,扭过脑袋,笑脸嘻嘻地冲他喊着。他放下手里头的茶盏,瞧着我,揉了揉眉角,“女施主,别一口一个和尚地叫我,成么。”“哎呀,和尚不叫和尚该叫什么。再说了,和尚不也没叫过我名字吗。”我笑得更欢啦,“女施主女施主,真像个花白妇人老道姑。”他也笑了,顿了顿,“好,顾小姐随意就好。”他称我,顾小姐。我想了想,倒也没说什么,心里头想啊,不急,来日方长。

“好啦,清谌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,我终于可以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,我欢喜得不行,起身朝他跑去,到他面前,瞧着他眸子里闪了闪光,又笑着扯着他的手臂就往桃花树下走,他似乎挣了挣,便也作罢。

“清谌,我今年十九岁,唔,不对,也许是十八岁,倒是记不清了,”我冲着他,笑得傻兮兮的,指着桃树下刨了一个小窝的坑,继续道,“我六岁那年,爹爹和娘亲在这个地方亲手埋下他们酿的桃花酒,还说,还说……”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后来,没多久吧,才三年,他们就都离开我了,这么多年了,我差点忘记还有这么一坛酒,不过真好,真好,清谌,你来了。”

有什么模糊了我的眼睛,朦朦胧胧地打着转儿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好欢欢喜喜继续道,“来,清谌,帮我把它挖出来吧。”我蹲下身子,他也蹲了下来,双手拨开润湿了的泥土,灰色的泥渍落在他青色的长衫上,像是泼了层层的墨。真好,清谌,真好。我用帕子替他擦去手指上的泥土,他也没有避让,他的手指细细的,长长的,很漂亮。他在月光下替我斟酒,清清的,凉凉的酒液一缕缕盛满杯子,真香,团团的黄黄的月映在高高的天空里,撒下点点柔软的鹅黄色的光,拓入他的眸子里,我似乎有些醉了,五指使劲儿地在眼前晃啊晃啊,他似乎笑了,他的眼里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暖的亘古的绵长的光。我似乎真的醉了,脑子一热,我突然凑过去,我突然支起身子朝他的方向凑过去,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,他的唇薄薄的,软软的,我又探出舌头轻轻碰了碰,甜甜的,腻腻的,我满意地看见他眸中的惊愕,一瞬地,灰灰的一点瞳仁又似乎闪了闪,如乍暖初晴的融融一泓晕开了眼底的光彩,我想我真的是醉了,然后我真的就醉了。

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正午,日上竿头,阳光烘了进来,暖暖的。我平躺在床榻上,睁大眼睛望着房檐,头痛得很,有一点点的茫然,又很快平缓过来,昨晚的一切渐渐想起来,那个吻却不真切,我摸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酒后乱性趁机轻薄了他。虽然,虽然我觉得自己总会和他走到这一步,但是,可是,只是,会不会太快了,会不会太明显了,他又会不会被吓到,会不会生气,我一时间没有半点主意。

但不可否认的是,我的心里还是满开心的,毕竟,这是一个不算太差的开始。

那一日之后,我们依旧如常地相处着,就好像那个吻真的不曾存在过。他依旧不会主动来见我,倒是我每日闲起来就去找他,同他喝酒,同他说话。他也没有提过要离开的事情,我虽没有把握、没有理由留得住他,直觉里却也没有想过他真真会要走。我曾经以为这就可以是一辈子,即便他不还俗,不娶我,只要他都在这里,他永远在这里,山里雾里这样大,我转过身却可以看见他,他可以陪陪我,就很好很好了。

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春天,院子里的草木愈青愈深,浓成肃穆的一笔。我依旧在寒山寺外听习佛声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起初虽也觉得乏味,比不过年少时刀来剑去的洒脱快意,习惯了却也乐得清闲。我记得从前看戏的时候,总是不满意那些无疾而终的结局,觉得甚是煽情和矫作,我虽没有读过什么书,倒也乐得指挥起伶人演绎我想要的结局,只可惜,直到最后我才明白,原来那些都是最好的选择。

人总是更愿意记得快乐的事情,很长一段时间,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山贼,还以为可以就像所有平平凡凡的女孩子一样,和喜欢的人,做快乐的事。只可惜,我不仅仅是个山贼,还是一帮大寨子的山贼头子,有些东西是想忘都不能忘掉的。那一日,天刚蒙蒙亮,他早早地便来寻我,问我要去做什么。起初因着他到来的喜悦的心瞬地就沉了下去,我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话来。他却笑了,眼色暗暗的沉沉的,抿了抿唇,仔细地开口,“女施主,可是要去杀人?”我一下子就愣住了,却不是因为他的问话,而是他对我的称呼。我突然意识到,我一直忧着怕着的这一天,终究是来了。

我抬起头,很拙劣地收敛了情绪,静静地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的无奈和晦涩的情绪,“女施主,擅夺他人性命,横取他人财富,这不是正义的行为。杀生孽债太重,留多少血,死多少人,你知道么。”我滞了滞,想了想,还是告诉他,“清谌,我们虽是山贼,平日里劫些财便也罢了,却绝不会做那些伤人性命的勾当。只是这一次,我得去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,流血受伤是必然,可是你信我,我的本意绝不是为了杀人。”或许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,我看见他的眼里浮动起不明的暗光,浓浓的,稠稠的,满满的失望似乎就要溢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凝成两个字,“别去。”

我垂下了眼,不敢再看他,只能低低地答他,“我知道你这样的佛教僧定是不忍见这般打打杀杀的,你们都讲什么慈悲啊良善啊,”我笑了笑,右手攥着长长的衣袖,早已捂出些汗来,潮湿的,发烫的,“可能因为我太笨啦,这么多年只知道成王败寇,才那么努力让自己更强。你说正义,什么才是正义,你既要定义正义,又要追求和平,你不觉得对我太苛刻了么。”我抬头平视着他,嘴角自嘲似的扯开个弧度,“清谌,我不信佛,也不信命,要生存,我只能相信我自己。”

他也只是静静地瞧着我,静静的,默默的,沉静的空气里似乎窜动起蓝毗尼吹来的风,和着古老棕林里拈花般若的笑,涌动着宗教里呻佔的梵语,只重复着一句,“别去。”

我冲他笑了笑,又撩起袖角,抚顺了先前攥紧的褶子,“其实我也不想去啊,有选择谁会愿意去杀人嘛。满手都是鲜血,粘稠的深深的红,真难看。可不是我不想仁慈啊,是天道不仁慈,不这样做是违背常情的。清谌,你说服不了我的。只是我答应你,用最少的血,自己的,旁人的,好人的,坏人的,换取更长久的安宁,好不好。”他没有说话,也难得的没有笑意。触到他的目光,我心窝子里陡然凉成一片,觉得血液都凝固得麻木了,却也突然意识到,我和他再也不会有以后了。我扭头想了想,揩去了屯在眼角的泪珠子,才又道,“哦,对了,清谌,你可以走了。”我瞥了瞥他,他还是那个样子,只默默地看着我,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的,“我不留你了,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不敢去揣测他会想些什么,“算了,你,你明天再走吧,现在离开的话,不大安全,”我迟疑着,“你等我回来,明天一早我便送你离开。”

夜已深了,月却不亮,模模糊糊的,像是蒙了厚厚的霜,四下寂寂的。我想了想,还是敲了门,里头却静静的,没有回应,想来已经睡下了。我悄悄地虚开一溜门缝,借着一点光,瞧着他果真躺在了床榻上,也不知睡着没有。我推了门走进去,案边的一盏油灯还没有歇,晕黄的烛火一星一星地闪着,烧得他的脸阔亮亮的,眉眼分明。我轻轻地叫他,“清谌。清谌。”依旧没有答话。我在他的床边坐下来,勾着身子吹熄了灯盏,房间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模糊的月色,模模糊糊地照着世间模糊的人。我轻轻埋下身子,伏在他的胸前,依旧是淡淡的檀香味。起初只觉得好闻,如今才知觉,它已经烙进佛前僧的骨血里,再也无法消散。

“清谌,我的爹爹是土匪,我的娘亲是土匪,所以我一出生就是土匪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”我起身,轻轻掖了掖他身侧的被褥,才又埋下去,“我知道杀戮不好,可是有那么多的人需要生存。我们没有读过什么书,也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什么活命的生计,他们中的更多人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就被遗弃了,无路可走,无处可去,只能被大寨子收留着。我从小便跟着爹娘打打杀杀,爹娘死后我要做的更多。从小我只知道以暴制暴,你的佛你的法我一点都不明白。”他的气息浅浅的,很有规律,他的味道淡淡的,太好闻,他身上的温度,暖暖的,太舒服,我闭着眼睛,几乎就要睡过去,“那个时候,我哄你替我挖了桃花树下那坛酒,因为娘亲说啊,那坛酒又唤作于归酒,就是,嫁人的酒,一起喝下它的人会永远的相爱。我还以为你虽没有喝,我们却会有一一辈子。”我觉得眼眶有泪,盈得满了,止不住地,狠狠地砸下来,勉强缓了缓,深深吸了口气,才道,“阿妩,我的名字是阿妩,其实我多想听你叫叫我阿妩的。在遇见你的时候,在你来之前,在你来之后,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着的。只是,这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吧。”我觉得心窝子一抽一抽地搅得快要碎了,痛得厉害,闷闷地,艰难地,一遍遍地,唤起他的名字,“清谌。清谌。清谌。”

清谌。我爱你,可这并不是说,我就能够和你在一起。

离开那天,我送他下山去,一路无话。

山里的雾被雨水濡湿了,厚的,浓的,凉得很。

他一袭月白长衫,丰逸俊秀,骑着高高大大的青璁马,行得远了,他回过头来,嘴唇动了动,太模糊,瞧不真切,他又转过头去。

我看见他的人影在细细长长的山道里越来越小,他离我那么那么远,那么那么高。

【附词:寒山】

念白:我曾在寒山深处遇见过爱情。

我永远也忘不掉他眉眼间的柔软,投出比亘古还要久远的光阴。

说佛法渡人,为何偏偏教我沉沦,又无辜使我离分。

山寺桃花开了 折几枚 留着

屋檐 艾草零落 动风铃 响了

泉水一碗泡了 煮些酒 喝着

岁月青白 几年了 你还 好么

寒山寺乱了钟声 应这场 雨纷纷

念殷勤耽美尽良辰 一朝千劫生

拂了黄昏 碎一地的冷 暖一盅 来温

念白: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春天,院子里的草木愈青愈深,浓成肃穆的一笔。

你仍在寒山寺里诵读经文,我还在寒山寺外听习佛声。

月白出石落了 有伶仃 几个

禅院 清辉寥廓 照离人 瘦了

思念斑驳水色 醉成歌 和着

不见你 好久了 我还在 这儿呢

过路人路过红尘 听传说 成戏文

写寺门隔断这浮生 剩流年空等

门外故人 门内半盏灯 灯火啊 欲焚

念白:我的年华在经声佛火里消磨,余下如枯骨萧条的生魂。

可是,我的爱人,我们是不是真的等不到,来年的春色,满城。

【下篇·木有枝之空门】

我是个和尚,从小就是个和尚。其实若是有选择的话,我是不大愿意做和尚的。

寺里头有个打扫禅房别苑的扫地僧,约莫四五旬的年纪,眼角生了些细细的纹,背微微有些驼,常年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掺了白的暗红袈裟,有风无风,落叶无叶,总是拖着一把枯枝编成的大扫把,迈着沉沉的步子,一下,又一下地在地上划着。听清风台撞钟的老师傅说,扫地僧在寒山寺里扫了二十年的尘。

年纪轻一些的时候,性子总是沉不下来。平日里经声佛火,到底也闲不住。于是,央着扫地和尚同我们说说话,讲讲他的故事,便成为我们一个禅房的小和尚打发时光的最快乐的事情。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和尚,说话的语气总是淡淡的慢慢的,对我们所有浅薄的无知的疑惑或是好奇都表现出极大的体谅与包容。他告诉我们,寒山的那头,就是尘世,是娑婆世界,里头有万千种新鲜的花样,有形形色色的人,有光怪陆离的事。他的故事太精彩,描述太生动,以至于有小和尚就问了,“扫地和尚,你扫了二十年的地,真的到过所谓的尘世吗。”扫地僧从来只是笑笑,也不回答。可是我知道,很笃定地知道,他是真的去到过那里,见到过那里,甚至,爱上过那里,或许是二十年前,或许是更久远。因为每每提到外头的世界的时候,他那蒙了翳的灰蒙蒙的眼里便会生出些微微的光,闪动着,跳跃的,似乎那里盛着太阳的暖,或是大功德的圆满。

我想了想,问他,“师傅,世间人何样。”他执帚的手顿了顿,才道,“世间人样。”我笑了,遂又问他,“世间人可好。”他愣了愣,抬起身来模模糊糊地瞧了我一眼,又埋下身去,“世间人安乐。”我不急不忙,闲闲地继续问,“世间人安于十恶,不肯出离,何乐。”扫地僧似乎是笑了笑,拖着扫帚便往隔壁院子走去,离得远了,才扬了扬嗓子,“小和尚,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。”就这一瞬地,我的脑子里突地隐隐生出个模糊的揣测来,我这才意识到,或许如今,他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生活过的地方。

扫地僧叫什么名字,我们都不知道,或许主持方丈知道,又或许不知道,而这些都不重要。我只是觉得他肯定是眷恋着那个尘世的,尽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再次回到这里。从小寺里的主持方丈便说我生有慧根,仔细莫坠浩浩天地,垢净俱忘,日后必定是成就大功德身受大圆满的,我却觉得尤其不切实际。我并不是师兄弟间最刻苦最努力的那个,也对佛法精要没有那样深刻的强烈的执着。寺庙里全是红的砖白的墙,绿的树青的瓦,禅房里窗明几净,大殿里宝相森严,庄重,肃穆,而我就在日日月月的诵经念佛里,对那个故事里的天地愈发好奇起来,又在年年岁岁的诵经念佛里,对那片天地的热情渐渐冷却下去。

我今年约莫二十三岁,在寺里头待了近二十年的光阴,却依旧没有得到大开示大光明。后来从藏经阁里翻书来看,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:传说慧箴大师曾带弟子下山度佛缘,行至一独木桥中间遇到一美妇,桥窄只能过一人,慧箴一把抱起美妇反向放下,双方得以过桥。其弟子有疑问,“师尊总言,男女授受不亲,怀拥妇人,如何诲众。”慧箴答他,“无量寿佛,我已放下,你为何还放不下。”我忽然觉得自己灵台豁然开朗,越发以为这个故事甚是有大智慧大聪明,便把故事讲解给扫地和尚听,我一边兴奋地说着,一边见着他神色莫名得很,最后,他竟冲我笑了笑,才淡淡地说道,“情无取舍,若未拿起,何来放下。”我却尚不能明白,情,又是什么。

于是,我想试试,我想遇见这样一个人,我需要一条路,一条通往证悟的道路,如同道路本身就会被舍弃,到达河岸,就需要抛弃舟。我想遇见这样一个人,这样一叶舟。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。三月里,主持方丈许我出行游历,于是我见到她。

一个姑娘,一个和尚眼里很漂亮的姑娘。她蹲在长长的河水畔上,把长长的衣袖高高地卷起来,伸长了手在刚刚解封的河里舀着水,她的手指修长的,白的,灵巧地打着旋儿。她的笑盈盈的朗朗的,如同清凉池中央初初睡醒的莲,暖暖的粉,生姿摇曳的。

她轻轻地踮着脚,伏在我的背上,我缓缓起身把她小心翼翼地驼起来。她脉脉如兰的气息浅浅地喷在我的颈侧,麻麻的,暖暖的,她的身上幽幽地散开来我从未闻到过的、甜甜的女子的香气。我虽一时觉得新奇,却也很快安下心来。那个时候,我还福至心灵地在想,若是她问起我为什么要背她,我就告诉她,我已放下。

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在为那一下子的福至心灵感到无比辗转,甚至是恼悔不已。当初信誓旦旦,以为背起的是渡我涉水的行舟,在尘世的风里雨里经历一把,在得与失的较量里验证一回,便可自得如来。兔若渡河则浮于河面,马若渡河则及河半,此趟必要作大香象渡截流而过,才算得个圆满。岂知彼岸迢迢不可及,全然无觉间,竟是猛地一个浪头掀涌覆流、铺天盖地劈头而来,舟上人这才知觉细水早已成江流,前路不可挡,而望身后去,却已是浊浪滔滔,不得复回。用扫地和尚的话来说,便是我太高估了自己,猜得过天意,看不透表心,怀里端着大尾巴狼,还自以为揣着柔软可人小白兔。

我在邯沙镇上的一处客栈住了下来。布局是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,便是推窗见柳,柳里藏花,长长的柳枝垂了细细的叶,柔软地趴着。有紫藤花影摇摇曳曳开满青石一碧,漫至深处入了水,水中日色溜了一川的白,花木扶疏,极是好看。我想起来仿佛是很多很多年前,对这灼灼尘世,斑斓世界,我也曾有过深切的热烈的好奇,年少时,在扫地和尚的描画里一次次地拼凑着它的轮廓,而如今,它却极真实地在我眼前铺展开来,这世间里的男相、女相、贵相、贱相、老相、少相、众生相,不肖禅房深寺的最慈悲、最庄重、最肃穆、最高尚,便成就娑婆世界的最繁华、最喧闹、最真实、最烟火、最风尘,是这样的,原来是这样的。

依旧是霡霂细雨,我撑着一柄墨青色的纸伞行走在湘水河岸,认真地想,仔细地看,河水清澈见底,淙淙地向西流经,雨水打下来便泛起粼粼的涟漪,流过河坝上的石块便激起层层的旋儿,路边有摆着摊贩卖些小物件的小贩,有抱着小孩子等着老师傅做糖人的妇人,有攥着重重的线轴趁着细雨春风放风筝的老者,我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比起宝相庄严的古刹大殿更多了一份暖意。

“小师父,小师父,”我估摸这是在叫我,便寻声望了过去,眼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,朝着我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,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年纪应该挺轻的,长得斯斯文文、眉清目秀。她在我跟前微微喘着气,脸上彤彤的红,我把伞朝她斜了斜,她抬起头来笑了笑,眼里漾起迭迭的水波,明明灭灭的,一闪一闪,不知怎么的,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,想起来她的暖,她的笑,她软软的绵绵的语调。

“小女子心中有惑,不知小师父可否替我一解。”想来那个只会一口一个“和尚”称呼人的丫头,恐怕是不会规规矩矩称我一声师父吧,我突然觉得有趣得很。顿了顿才点了点头,又示意她继续。小姑娘想了想,才诺诺开口说道,“今日里私塾举行考试,我得了个头名的成绩,授课师傅奖了我两枚新出的玉石,可我爹爹却要我将其中一枚送给我家小妹。”

“女施主可是不愿赠玉,即便那是你的亲妹妹?”闻言,小姑娘一下子赧红了脸,急急地开口,“可是那是我的东西啊,我想,我原本是想把它送给旁人的,我,我忧心得很。”她不自然地停了停,才又道,“适才我同爹爹说了自己的意思,爹爹便要我来问问师父,说师父到底是出家人,必会有所论断。”我看了看她,又往小姑娘身后的凉亭瞧了瞧,里面隐约立着一个人,我想了想,把伞递给她撑着,便浸着雨水往凉亭走去,“问题若是有解,为何还要担心。问题若是无解,担心又有何用。不过女施主放心,令尊不会那样做的。”

我汲着水踏入凉亭,雨意濛濛的,雾气浓浓的,尚未看清楚个大概,便听见亭内那人朗声问道,“小师父,佛教可不是主张利和同均?既然如此,我的大女儿得了两份礼物,转赠一份给她亲妹妹有何不可。”我掇起袖子轻轻揩了揩滑下脸颊、凝在下颌的水滴,才微微欠了欠身,道,“施主此言差矣,六和敬中的‘利和同均’,讲的是均等、公平,然而强制均等的本身却正是不平等。”

“那世间又有什么能均,什么可等?”

“世间本来同均,机遇同等。”

“那么,差异又从何而来?”

“能力、因缘、福报与智慧。”似乎彼此早已料到这样的对话,他问得极顺溜,我也答得极快。

“可世人却少不了埋怨天道不公,尚不论手段是否正规、合理,这个世间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,于是强者更强,弱者更弱,便有人将希望致力于崇尚暴力,妄想以暴制暴,以求强制均等,此般何解?”

我愣了愣,突然反应过来,或许这才是那人真正的惑,心里头却无半点犹豫,只默默念了句,“无知是苦。”他才继续道,“佛度心苦,修的须是平常心。若要化解无知,需要更开阔的明理和教诲,也需要更深的觉悟和体味。光若不漏任何处,此间是非垢净,亦无心系缚人。”

我怔了半天无话,最后作了一揖,“贫僧受教了。”

临走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望依旧伫在雨里雾里的那个女孩,烟水里,她的眉目逐渐模糊起来,只余下薄薄的身影婷婷地静静地立在那里,我就这样突然地不合时宜地想起来,那个时候的那场雨、那个人。

我是没有想到会又再见到她的,这么快,还是这样的场合,以这样的方式。

她缩成小小的,团团的,像小猫一样窝着身子,蜷在长长的虎皮长案上,搭着一层薄薄的被子,瞅着竟似比三天前丰腴些,却显得脸蛋粉粉的嫩嫩的,甚是可爱。她垂着眼,心不在焉儿,却一直扬着嘴角,弯弯的,想来必定是笑脸盈盈。她见着我的时候,似乎也被吓了一跳,手里的茶盏哗地打翻,茶水捎着冒起烟儿,洒在她白得好似透明的手背上,一下子便起了红,碎了一地的素叶白瓣。肯定烫着了,我心下想着。她却恍若不知,直愣愣地走到我面前来,似乎慌乱得很,哆哆嗦嗦地解释起什么来。而她的话自然毫无说服力,连底下坐着的男人都奇异地睁大眼,透出探究的好奇的眼神,还不时侧头悄声讨论着什么,我也只做不知,却突然想起来那日凉亭里的对话。

直到她狠狠斥退了下部,我才半天缓过神来,哦,她说了什么,哦,对,劫富济贫,我想了想,叫她,“女施主,”她拽进袖角的手顿了顿,“看样子,贫僧也不是个能被劫的富吧。”她茫然无措地点点头,“所以,贫僧可以走了么。”说完,我仍是立在那里,似乎就等她一句话,其实心里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。果然,她急急地开口,却是质问我当时为什么要背她,出乎意料地,我有点懵,也不知道怎么回她话,她却自顾自接下去,“不,不许走。”我问她为什么,她愣了愣,答得甚是理直气壮地,“我不是劫富济贫么,你不是自称贫僧么。所以我决定了,”她顿了顿,“济你。”

或许是她的理由太过于霸气外露,又或许是因着我心里头转的那点点心思,总之我便是留了下来。可也是直到最后我才明白,那个时候,她不是在济我,而是渡我,我原本要成神,她却差点将我渡成了人。

之后的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而平淡。她替我新辟了一方别苑,那里种着一株很大很大的桃花树,枝干四下蔓生散开来,翡翠般的绿,泼墨似的,油油的,远处看来是重重的浓郁,似是望上一眼便会坠了进去。我自然是不能喝酒的,她却似乎喜欢拖着我陪着她、看着她喝酒。她的酒量是极好的,陈年酿的老酒,她却面不改色地,一杯一杯往腹中灌,和你说上话来,也不乱,滔滔不绝的,讲她遇见过的人,经历着的事。我不大怎么接她的话,她也自得其乐得很,很欢喜似的。

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愿意留下来的原因,我原本心想着,留在她身边,看着她,了解她,然后教化她,开解她,于她,于己,自然都是最好的结果,然而她却时时在我面前袒露出天真,并不肖似传闻里杀伐果决干净利落的顾鬟,时间一长,我便被一种最纯粹的最简单的热情所缚绑住,似乎连自己都莫名摊上了血性,一时间便再也参不透了。

那天夜里,她似乎真的是醉了,薄薄的一壶酒,我一杯一杯地斟给她,她便一杯一杯地饮。她讲起她的小时候,讲起她的父亲母亲,讲起她喜欢过的第一个人,讲起她最舍不得的那枚风筝。然后,她一遍一遍地唤起我的名字,她的声音软软的黏黏的,不似水,倒更像微火慢熬的粥,烫的,也稠得很。她原本喝酒是不大上脸的,这回却渐渐染上了绯色,愈来愈红,愈来愈浓。她伸出五个指头在面前晃啊晃啊,嘴角弯弯的,笑盈盈的,我突然想起那日她伏在我背上,一遍一遍地叫我和尚,笑声清清脆脆地,悦耳如驼铃阵阵,甜到了心尖尖儿上。我这样想着,她突然支起身子朝我的方向靠了过来,她的脸陡然间放大,浅浅的红晕了上来,她的睫毛那样的长,忽扇忽扇地,一下下,都似打在我心上。她的眸子湿湿的,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,小小的我漾在她明媚的眼波里,如一叶舟,一下子,便沉了下去。我还愣着,她的唇便凑了过来,软软的,润润的,有着些些的清香,还有着极浅极淡的桃花气,我反应不及,她又探出舌头来,猛地一个激灵,柔柔的舌尖便卷了凉凉的酒液瞬地裹湿了我的唇瓣,我不由得抿了抿,头一回尝到酒的味道,浓郁的,热烈的,沉沉的重重的向我压过来,我欲挣扎而不出。

待我彻底清醒过来,她却已沉沉睡去。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她,她阖着眼,身子轻轻的,软软的,极浓极厚的酒香,我不禁垂下头,往她润湿了的唇上舔了舔,似酒,却比酒更甜更暖。

此夜是人入酒,酒醉人。

窗棂上糊了白白的一层宣纸,光隐隐透了进来,却不刺眼。桌案上置了一把月白色的瓷器,里面盛了滢澄的清水,一支突突的枝干孤零零地立在窄口瓶中,是那晚临走时折下的桃木,馝馞的花颜已然不在,雾气掩映了丝丝袅袅的水痕,慢慢洇开在泛起的縠纹里,衬得日光拉长的影子,一寸寸的长,一寸寸的瘦。

那日之后,我和她依旧如常地相处着,她依旧常常来同我说话,同我看山,同我看云,只是心下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已经同从前不一样了。光不漏任何处,自然不会漏了她处,此生为人便自生虚妄萦系,我原本以为此般辗转便是为了能够度化她,开导她,破她眼前一切障,教她这明白这世间种种无非我执,才作若干解会,起若干知见,生若干爱畏,教她懂得和体谅人世间的大慈悲和大圆满,而我依旧是太高估了自己,也太低估了她,她的心性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要热情,也都要坚硬。

她静静地默默地站在我的面前,垂下眼的时候,我似乎看到她的眼圈微微泛了红,眼眶里闪了灼灼的光。我突然想起来,那个时候,她也是愣愣地傻傻地就立在那里,三月的雨轻轻地扑在她的发上,额上,挂了薄薄的一层雾,脸蛋红红的,像极了寒山寺里头温驯的小兔子。而现在,她的眼里却满是痛苦和决绝,凄凄楚楚地,却不看我,只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清谌,我不信佛,也不信命,要生存,我只能相信我自己。”我久久不能言语,心下也升起悲痛来,不可置否。一会儿,她又抬起头来,眸子里的潮水已经一浪一浪地退了下去,嘴角扯出个牵强得很的笑,勾了勾,又冲我摇了摇头,“清谌,你说服不了我的。只是我答应你,用最少的血,自己的,旁人的,好人的,坏人的,换取更长久的安宁,好不好。”

我突然发现,在她毫无修饰、汹涌的、滂沱的无奈和悲哀下,我根本无力招架,一个个浪头铺天地打过来,心里头那叶哪怕是江海里都沉稳安定的舟楫竟然动摇了,它浮沉着、悠悠着、晃着,再大点,再大点,风再大点,雨再大点,它便彻彻底底沉没了,我惊得说不出话来。我这才明白,我那些所谓的满口的大圆满、大慈悲竟是空口虚谈,我竟没有一点儿能力让她从彻骨的矛盾和挣扎中全身而退。我想我的眼里应该是堆积了满满的失望和痛苦,因为我在她的眼里也感受到了这种痛苦,刺骨的,剜心的,麻木的。我对自己充满了深深的失望和痛恨,我眼见她执意踏上杀伐路,双手沾满血腥,却毫无办法。而这个时候,我的佛呢,我的法呢,对信佛者,它功德无量,对于不信者,我该怎么做,我到底该怎么做,我该怎样才能拦下她,而千千万万的语言,最后竟只能揣着不能言说的心意,隐忍地、悲痛地看着她离开,然后自语似的一遍一遍地喃喃道,“别去,别去。”

“若要化解无知,则需要更加开阔的明理和教诲,也需要太深的觉悟和体味。光若不漏任何处,此间是非垢净,亦无心系缚人。”我突然想起,湘江水畔,那人的话,直到这时,我才有如醍醐灌顶,凉个透彻。裟婆世界的本质便是是苦,不圆满,而世间一切和合事物皆是无常,我们是永远不可能在世间满足自己的追求与欲望,只有回归佛法本身,证悟诸行无常、诸漏皆苦、诸法无我、涅盘寂静,才有可能、有资格戒告世人,让世间人都拥有热情的向往和宽容的胸襟,让他们都体谅苦痛的究竟,让他们明白,这世间应有的正义和公平。

那天夜里,她伏在我的胸前,幽香袅袅,温吞的清辉月色脉脉地淌下来,镀在她的眉上、衣上、如瀑般的墨黑的发上,泛起点点星芒,微弱的光,却刺痛了我的眼。她絮絮地说了很多很多的话,声音低低的,好似一下子就要睡过去。我心里头万分的难受,满满地溢满了疼惜,我私心里多想就这样,就这样,一生一代一双人,也知道不过奢望罢了。她一出生就是山贼,我一出生就是和尚,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我们没有能力和胆量擅用真正的自由,责任已是压在彼此身上沉重的,不能背弃的承诺。她的泪滚烫的、潮湿的,一颗一颗地砸下来,空气里散起浓厚的咸,就像那晚沉星堕月时,于归酒的味道。

她似乎哭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起身离开,脚步声愈来愈浅,愈来愈远。灯花砰地烧了起来,红红的火烛晃啊晃啊,我睁开眼,愣愣望着窗外的天,我突然想起那个扫地和尚,想起他晦涩的表情,想起他欲言又止的话,才终于明白,在人世间做过安乐之鱼,为什么又会甘心游回莲花池去。糊糊涂涂不知道想了些什么,才又阖上眼了。

顾鬟,我不能和你在一起,可这并不是说,我不爱你。

离开那天,她送我下山去,一路无话。

山里的雾被雨水濡湿了,厚的,浓的,凉得很。行得远了,我回过头去,嘴唇动了动,而视界太模糊,瞧不清她的样子。

她在高高的山上,我行在细细长长的山道里,我遥遥地望了她一眼,尘世茫茫,软红十丈,她离我那么那么远,那么那么高。

再见。阿妩。

【附词: 空门】

檀珠漆色空相世界

焚香觑破法王佛面

弃惑除业渡不尽三生劫

四圣谛 空堕云烟

她又诵起旧日诗篇

他跪坐神龛四德涅槃

一百零八声声难解俗世劫

空门寂 长吟彻“寒山”

如你我的故事

后世人 传唱百年

原来怎么苦怎么痴怎么怨

曲终人散早已无言

竹箫一管音尘尽散

散作泪拓入青石板

再不见你眉目如水倦澹

负我嗔痴贪

沉沦眼底的恻然

耽于世俗的虚幻

已是不见再不见闭目禅珠拨乱

笑我成魔一念

又转身 成佛一念

原来这般苦这般痴这般怨

不过是空门一场沦陷

空山寒 寒山空现 ( 红尘远 )

故人行远 信行愿 ( 陌路人面 )

因说果戒 世人鹄立佛前 ( 绘你三生眉眼 )

虔诚许下来世缘 ( 偿我一世痴怨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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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人,头顶天脚踩地, 全凭一身正气。 为人,行得正站得稳, 背后不怕议论。 善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