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小时候的事，记忆很清晰。妈的橡框里，有一张我8个月时的照片，黑白底色，我穿了好看的碎花布饭单倚在藤椅上，小手背上有浅浅的窝儿，一双软底小布鞋。很通透秀气的模样，就那么安静地锁定在岁月深处，有着乌溜溜的圆眼睛，有干净懵懂的眼神，浅到需要想像才能见到的，微笑 。
我想象着，那天有浅浅的阳光，从蓝空倾泻而下。风微微地吹着，妈齐耳的短发，很年轻，很温暖。一如我看见的，妈毕业照上那个眼神素淡浅浅微笑的女子。爸的眼定是眯着的，为了妈怀中的宝贝疙瘩。为让我多年后，仍记得8个月时不谙世事的明了岁月。我就想，爸妈那时真年轻，笑容纵含了风霜，却也干净。纵琐碎而沉重了心，也终在那个时刻而云淡风清了吧。那该是怎样的幸福呢。而我是全然不知的，眼神可以透露一切。而在今夜，所有幸福的感觉水漫金山般地涌来，安然了我孤单的夜晚，让我微笑着流泪，流着泪微笑。
其实，该来的迟早会来，就象三十多年后的今夜，对那年那月幸福的感觉，仍旧是作了美好地填补与诠释。
妈说我3岁就端着白净的瓷盘去当街买豆腐了，蹒跚的样子，煞是可爱。而我也乐此不疲地愿意每天黄昏仔细地立着耳朵听街巷里，那淡淡的卖豆腐人的吆喝。悠悠远远的，象唱歌一样美。声音近了，就拿起妈事先为我备好，放在碗柜上的零钱和盘子，完成在我看来很神圣的美差。现在想来，有点参与外事的隆重与严肃呢。每每那卖豆腐的爷爷总要夸上两句，我记不太清，反正回来的时候，脸上总是挂了笑的，美的。盘子里偶尔还会多出半块豆腐，是爷爷说我可爱时，奖的，饭的时候，我就会专心地吃掉那半块，吃掉的不是豆腐，而是久久萦回于心的，美好的感觉。象是把所有的美都窖藏，陈酿，好让我在三十年后的今夜，淡淡品过，唇齿留香。
小时候，有一点点的坏。妈说的，我却不怎么记得了。我坏起来，会是什么样子呢，想时就觉得可笑，我就想着那么不设防的眼神怎么就让小伙伴们害怕呢。妈说我通常是站在小河这边儿，小伙伴找我，就站在对面喊，我应了，就一溜烟儿跑过来，小马驹儿似的。我不应，小伙伴们就不敢过来，过来了会怎样呢，我问。妈说，我就一准儿把人家抢白走。妈还说，我有时会打人的。但一般是小孩子们对我说了粗口。妈从小就不不许我们骂人，那逼急了，就只有打了。且，我打人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，只剩下挨打的在那儿嚎啕，早不见了我的影儿。所以，多半儿逮不到正着。然后就会有人家爹妈来告状，我知道会是这结果。所以，人家找上门来的时候，我通常是不在家的。等在外面游荡到感觉安全后，才捡上几根柴火带半点讨好的表情回来。但也是少不了挨批罚站的。但妈说，我是不打平头百姓的，专打那些口无遮拦说粗口还霸道的孩子，现在想来却有点劫富济贫的味道呢。
8岁时，我懂得了忧伤。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中年女子,是校长的妻。她性情温和，很喜欢我，见了我眼睛就总是眯在一起的。她给我留着有漂亮彩塑纸的糖果，和，暗沉的心事。糖是甜的，心事却笼着我那个年纪似懂非懂的忧伤。我吃着糖听她讲一些琐碎不连惯的情感，有喜有忧，有怨有恨，皆是与我来说，遥远如天籁的故事。然后，我便也学着她眯起眼看她开心或不开心的表情，样子也应该是象极了猫吧。她便在那一刻，收回目光之外的寥落与无奈，拍拍我的头，爱怜地说：小样儿。然后，施于我，浅浅的微笑。
再回首，却已是沧了海，桑了田。回家的时候，妈说起老师的境况，她退休了，常去田间捡花生，玉米。她不缺钱，只是觉得自己在田地间，守了一份宁静而开心吧。一次回老家，正遇见老师在门前经过，推了旧的自行车，车把上挂了小篮子，篮子里一把小锄头一瓶白开水。我温暖地唤她，她回过头时，有瞬间的陌生。很快笑了。很坦然的笑。少了那年那月的忧伤。只是，她真的老了，老到皱纹深碎，眉角压得更低。她琐碎地拉了我的手，说，没变啊。还那小样儿。我就笑，也说你也没变啊，还那么年轻。呵。我们，都说了假话，却是含了温暖的惦念与关爱。怎么会没变呢。快三十年了，我们如何敌得过迎面而来的岁月呢。我们都笑。
于是，烟消，云散。各自开心，各自幸福。
后记：是夜，想起那些旧了不能再旧的往事，琐碎，美好，一一罗列，不成章法。只是一时心情罢了。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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