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当好友周周发现自己做饭可以省大钱的时候，她就开始了与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的日子。
那时她初到上海，身无分文，入不敷出的工资，每个月连生活费都不够付，靠着吃泡面和咸鸭蛋熬过了初来的头一个月，后来好不容易发了薪水，也不敢大花，最折中的办法是跑去了学生食堂。
那些被学生视作最差的食物，她却狼吞虎咽的塞入嘴中，那副样子像是吃到了世上最美味的东西。
周周还记得，那时租房和公司之间的路程里，有一个大菜市场，每天早晨挤在公交车里都能看见那些四五点就起来摆摊进货的人，天冷时他们的脸都有一坨高原红，哈出的气结成冰晶落在眉毛或者胡渣上，薄薄一层，像白胡子老人。市场拥挤吵杂的声音，充实着耳膜，伴随着公交车里闷不透风的空气，使得她常常反胃。
周周抓着安全钩昏昏欲睡，长期的不吃早餐，导致血糖低，直到有一次真的晕倒在公交车里，被几个男人抬进医院，后来醒过来，看着医生开出的调理药单，想着吃了药就没饭，于是她开始不得不重视饮食。
第三次发薪水的那天，周周直奔超市，像个小土豪一样购了一车的东西，全是锅碗瓢盆，柴米油盐，吸着冻红的鼻子扛回家，将每个锅子、铲子、碗筷都清洗干净，第一顿做的饭却还是泡面。
工资有限，她只能勒紧裤腰。
2
半年后，她在公司的年终聚会中喝了不少酒，那年的年终奖被更拼命的同事抱走了，这个城市最缺的是人情味，最不缺的是人才。对周周而言，这年最后的目标没有达成，身心俱疲的她，拖着沉重的身子，乘最后一班公交车回了家。
躲在座位里看着繁华的上海夜色，肚子被酒精清空了肠胃，扁扁的发出闷声，她靠在窗子边，眼泪就悄悄流了下来。
公交车经过那个菜市场，很多人在收摊回去，周周让司机停车，然后摇摇晃晃走了进去，旁边的阿姨带着女儿在收拾摊位，很多菜都是当天进市场的，基本到了第二天就会被淘汰，市场里依稀的几个顾客在游荡，阿姨见着她就不耐烦的说，这些都超低价卖了，姑娘要的话，其他的几样我不算你钱拿去吧。
于是那天她收获颇丰，蔬菜和瓜果都有齐全，带着满满的两袋子徒步走回去，突然鼻子就一酸，生活很容易，可生存下去很难。独自闯荡更是难上加难，为着心中一腔热血，人人都在流着泪前进。
那晚，她用那些食材做了西红柿鸡蛋面，吃得热泪盈眶。
再没有如此美味的东西了。
后来，深圳的同学晓来看她，大老远带来了荔枝酒和沙井蚝。躲在小小的租房里，她们吃了三天，看着周周像个饿狼，同学哈哈大笑的倒地。来游玩的同学，自然不能免俗的要带她看东方明珠和外滩，同学是个斤斤较量的人，专挑贵的吃，三天后支撑不下去，周周说，我做给你吃吧。同学不信，带着怀疑的目光跟她去菜市场，看着周周讨价还价，顺带还拿了大把葱和几头蒜，然后看着她下厨做出椒盐虾、干锅土豆片，红烧肉，然后如残风扫过一般消灭进胃里，打着响嗝靠在沙发上的同学连连摇头。
你变了。她说。
周周清理着碗筷笑笑。送走了晓的第三天，她收到了一个迷你冰箱以及一个微波炉，送货的人说是网购派送，同时周周收到了晓的短信。
包吃包喝了那么久，回馈一下你。
周周红着眼圈喃喃自语，她果真爱斤斤计较。
3
时光倒回去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的夜晚，周周抱着膝盖，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决定，寒风呼啸着窗户而过，冬季的上海冷到脚底，她默默盯着墙角的那些行李，心里在呐喊，带上那些，订张回乡车票，一切痛苦就将结束。
她想着，打开水龙头冲洗着碗筷，那是她在超市精挑细选的一对红色碗和筷子，花纹老气，用久一定褪色的那种陶瓷，就像人身上的伤，总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，只有在亲自触摸时能依稀感受到那纹理。
不管是尝过摸过的，世间万物都各有不同，全宇宙的新叶都不会重复。我们不断重复的，只是一种心情，失败、摔跤、厌世、桎梏、欷歔，熬成一锅粥喝下，生长在了体内，无时无刻不在发挥功效。别说逃离有用，换个地方痛还是痛。
成长是一个人的事，谁都帮不了你。
碗还是人，只有在最美好的年龄吃得苦才能转化成永久的人生刻痕。
那晚，周周便想通了。
又一年后，周周升职了。
她依然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，依然还在那个菜市场买菜。学着尽量用有限的材料，将饭做的好吃。有时带便当到公司，同事见着就说，你果然是大吃货。她笑笑，心里却明白，其实啊，哪是什么懂吃，还不都是因为太穷。
可仔细想想，一个人在外，确实不能委屈自己的胃。只有照顾好了自己，才能有力气走更远的路。
而肯努力的女孩，运气总是不会太差的。
